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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塘“鱼老板”林瑞安的喜与忧
来源:海峡之声网  2015年07月03日 14:48    【字体:    】  【 关闭 】
 
 

  相隔十二年,再见台商林瑞安,还是那位谷塘鱼场的老板,还是守着那片四百亩的藕池,还是习惯性地坐在门庭处喝茶,三五乡邻来来往往,闲友钓客进进出出。不同的是,那环绕四周的围栏没有了,多了些延伸至藕荷深处的木栈道。密密乍乍的荷叶下鲜有新放养的鱼苗,原本空旷的场地上种上了运自台湾的树葡萄和神秘果。悄然之间转换的,除了生存细节之外,还有他那不再淡然的心境。

  这些年,他经历了很多。

  那些零零散散的关于他的信息喜忧参半。

  喜的是,在一波波台商投资大陆的潮起潮落中,林瑞安仍然选择了执着地坚守,没有退却。面对农村经营的种种困境与不适,他不断地尝试新的经营方式,寻找新的解决路径,有意维持谷塘的存续发展。林先生告诉我,他现在申请到了新的农业项目,要将台湾更多有助于健康的果苗、果树引入长沙。相比于过去休闲垂钓的鱼场,现在的谷塘更象一个开放式的公园,而他自己也在经营中更好地调整了思路:“这个鱼塘已经有六百多年历史了,是当初政府招商引资,我们才有机会进来。我到长沙21年,在谷塘呆了近13年,从原来完全封闭式的管理到后来开门经营,再到现在的完全开放,谷塘鱼场里的许多建设都是我自己搞起来的,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寄托着很深的感情。以前的几十年间,没有人承包这个鱼塘超过五年,只有到了我这里坚持下来了。现在,我所有的资金、市场、人脉都在这里,我发现它已经成为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了。”

  与此同时,他收获了人生中另外的幸福。记得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他一张精神焕发、穿着时尚接受采访的照片,直觉中,他的家庭生活有了新进展。见面一聊,果不其然,他在几年前与一位湖南望城的女子周明星结了婚,生了一个男孩,今年就上小学了。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年迈的双亲,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孩子得到更便利的教育,林瑞安将太太和孩子送到了台湾。

  太太今年31,比林瑞安小24岁,说起这,林瑞安既自得又愧疚,自得的是得到了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本地女子的芳心,愿意在他48岁的时候嫁给他;愧疚的是他未能帮她实现一个女孩普通的梦想,年纪轻轻的时候便和他一起经历了人生中的生死波折:“我和我太太相识是一种缘份,我来长沙这么久,也没有想到最后结婚的对象是她。她没有嫌我年纪大,我们也比较谈得来,她能符合我所有的要求。所以,我也很珍惜。”

  林瑞安告诉我,婚前,他曾向太太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要帮忙照顾年迈的双亲,尽好儿媳妇的责任;二是考虑是二次婚姻,不再举办结婚喜宴;三是因与前妻已有生养,不再另要孩子。没有想到,太太全都答应了。林瑞安心里知道,这对一位从未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子来说有多么苛刻,一场隆重浪漫的婚礼是多少女子一生中最盼望的美丽?不明就里的岳父大人一再地催促着他们办喜酒来昭告亲朋,但直到今天,这场婚礼都没有举办。意外的是,结婚没多久,明星意外地怀了孕,初为人母的太太这回表现出了少有的坚持,她要把他生下来,林瑞安动摇了。

  十月怀胎,一个健康活泼的男婴诞生了,一家人欣喜不已。因为林瑞安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他和前妻所育的三个孩子全是女生,如今,意外之中喜得麟儿,不仅是老人家如获至宝,林瑞安也有了为家族传宗接代的荣耀之感:“没有想到她生了一个男孩,长得那么象我,也算是独子,全家人都看得很重,她也因子而贵。我现在只要和太太争吵,全家人都偏向她指责我。尤其是我妈妈,直接就说,冲着人家为你生下一个儿子的份上,你就得让着她。”

  如今,太太和孩子在台湾生活,和父母住在一起,相互照应。每逢周末年节,姐妹们也都会带上孩子一起来父母家热闹热闹。正是端午来临之际,林瑞安依例打开视频,但见家人聚在一起,大人们包着粽子,孩子们热闹嘻戏,争先恐后地叫着爸爸、阿公。一时间,林瑞安的眼里充满了脉脉柔情:“这是我儿子,那是我女儿的孩子。我太太比我女儿小,我女儿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大。我儿子虽然小,但辈份高,他们得叫他舅舅。女儿说,妈妈由她们照顾,如果我在大陆找一个合适的女子照顾生活,她们没有意见,只是没有想到我找的太太这么年轻。不过,她们相处得也都还不错,因为她小,总要我让着她。”

  “象我们家这样,父母96岁双双健在的真不多,他们能健康地活着,给我们孝敬他们的机会,这是我们作儿女的福份。如今,我有爱我的太太,可爱的儿子,有这样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庭,知足了。”林瑞安的脸上悄然飘过了一朵幸福的云,让我恍然看见十多年前他的那份安然。

  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十几年的坎坷浓缩于林瑞安脸上那依然可见的伤疤。那是2012年12月,因为谷塘鱼场的承包纠纷,他被当地一村民砍了6刀,多刀中头,其一差点将耳朵削去。后者被判了两年被释放了,林瑞安的伤痕却注定要相伴终身。

  这些年,林瑞安一直都没有摆脱官司纠纷的困扰。内因外因,各种复杂的矛盾交织着让他不堪重负,或许是缘于情感的执着,或许是缘于利益的相争,或许是缘于考量的不周,林瑞安终究没能很好地解决谷塘的经营权问题,如今的他更有了濒临绝境似的焦虑与不安。

  十多年前,我采访他时,他曾经以一种很欣喜而感激的口吻告诉我说,这个谷塘是他的一位台商朋友转让给他的。那时的他,其实正面对着许多实际经营的困难,只是那“员外”似的自我满足感让他完全忽略了其他。但如今,他却陷于和那位台商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官司纠葛之中。2003年以来,林瑞安一直在积极争取谷塘的合法经营权,与对方多次就转让的相关事宜进行了协商讨论。记者也看到了对方2003年向长沙县黄花镇人民政府递呈的《关于谷塘渔场承包经营权的申请报告》以及 2007年双方签下的转让协议:“约定我分期支付其八十万设备资产转让费,他确保谷塘渔场过户到我的名下,但在我已经支付了其中63.3万元的情况下,仍没有看到确保协助完成过户手续的举动。于是我中止支付余款,自行办理。2010年6月15日,和镇政府完成过户手续,随后我便找他支付余款,没有想到此时的他避而不见,反而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到法院起诉我未能履约。经过两级法院开庭审理,我一审获胜二审败诉,败诉的结果是谷塘转让合同撤销。”这一判决让林瑞安坐立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不再拥有谷塘鱼场的合法经营权,相关征地补偿款方面也会失去话语主导权。

  林瑞安自己也承认在草签协议方面存在着缺失,但他希望法院能够考虑他的实际问题。林瑞安不能理解的是,自己明明有“十大证据”支撑胜诉的理由,法院为什么就判决自己输了,没有对自己所提供的证据一一作出回应,也没有对改判作出详细的解释。说到这,林瑞安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只是因为看到谷塘有可能划为机场东扩的建设征地,将涉及巨额的补偿款,对方才出尔反尔,导致了今天的对簿公堂。”

  正值初夏,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茂,碧叶接天,莲蓬摇曳,婷婷然然。林瑞安的话语恰似那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每一点都打在塑料棚上,乒乓作响,寒意四溅。

  我不是律师也不是裁判,也不能了然事件的全过程,所以无法在林瑞安的纠纷中决断是非,但我却深深地遗憾于这样一场利益相搏、同胞相残的事件。在他的遭遇中,豁然暌见重塑更完善的法治社会的召唤。

  当地村民带着一对双胞胎来谷塘小坐
 

  三

  毋庸讳言,早期台商投资大陆的法制环境并不好,目前在逐渐改善的过程中,仍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这个过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台商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说其受益,是因为由于当时不够健全的法律规定给台商提供了很多方便赢利的空间,也有一些地方存在以情代法、法外施恩的现象,台商们往往借由资金、技术、管理等优势获得了比当地民众更多的机遇和利润;说其受害,是因为同样不健全的法制建设使台商的经营面对了很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许多合法权益得不到有效的保障和维护。

  就以谷塘渔场来说,当时之所以吸引台商前来投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当地政府提供了非常优惠的投资政策:一望无际的四百亩土地,一个拥有“贡品鲤鱼”盛名的鱼塘,廉价的租金,一签50年。但是,真正怎样落实承包经营制度?当地政府部门与台商从不知到熟悉,慢慢摸索出来的路径也并未必能够完美解决所有问题。在合同的制定、草签、履行的过程中,都难免存在不尽完善的衔接,甚至是漏洞。而台商投资大陆,由于对大陆的法律环境缺乏认识,对相关法律规范不够了解,两岸之间的法规连结无从把握,再加上个人认知作为的差异,也常常有逾境触界的情况发生。

  今天回过头去看林瑞安所卷入的这场复杂官司,并不仅仅是他和这位张姓台商两个人之间的问题,甚至还包括张姓台商与之前多位承包者剪不断理还乱的法律纠葛,这些问题的出现,很多都缘于相关方对于法律的忽视和无知。有一句话叫“法不容情”,法院的判决需要仰赖事实与证据,但是,现实中,省台办等政府部门为了他的事多次召开协调会,但有些问题却并没有能够在法律执行的层面得到有效的解决:“当地村民多是在这鱼塘边长大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到鱼塘里吃点拿点不算什么。”林先生的合作伙伴蔡正梁先生上冒着炎炎烈日,带着记者沿着鱼塘走了大半圈,已然发现了11处村民们私自开挖或填上的沟渠,或为排水或为塘鱼,一场大雨过后,损失的鱼儿竟有上万斤。“经营之中,人脉很重要。”林瑞安在遭遇困难的时候,会本能地担心其中是不是有人情的介入,在遇到纠纷的时候,往往不会第一时间拿起法律武器。沿塘而走,处处可见荒废的猪圈、农舍----这里的经营者已经好久没有用心打理了。

  但是,林瑞安还是喜欢谷塘,喜欢这里的风轻云淡,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喜欢这里的鱼儿浅跳:“现在,台湾的事业我已经放弃了,资金大都在长沙,谷塘里的哪样投资是可以带得走的?我这个年纪回去重新开始又能干什么?我在这里,不用太多地投入,满足自己的生活需要是没有问题的。我现在想开了,就希望村委会、村里的老百姓能够认同我,让我融入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部分。”

  有时候,个案的发展也会折射出一些普遍现象。通过一段时间的采访,我发现,有的台商在大陆改革转型与发展的大潮中出现了“晕船”的现象,似乎还习惯于过去那种靠优惠政策赚钱,靠政府扶持生存的思维,并没有真正花大气力在经营事业、扎根在地上,有的人甚至抱持着一种赚一点是一点,见利可趋,见害就走的想法,这使得他们的经营行为多少有了些投机的意味,而这样的经营心态与做为在法制环境越来越完善的社会背景之下,必然会引发更激烈的法律冲突,也必然面对更多痛苦的选择。相比之下,那些诚信经营,踏实做事的台商更应该得到尊重、鼓励和支持。

  习近平强调:“治理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关键是要立规矩、讲规矩、守规矩。法律是治国理政最大最重要的规矩。”全面推进依法治国是国家治理领域一场广泛而深刻的革命,免不了要让种种积弊面对抽筋扒骨式的剥离之痛。我们希望大陆的法治环境越来越好,尊法守法依法能够成为每一个公民的基本素养,而台商能够在日益改善的环境中寻找到自己更为合理的角色与定位,同时获得更多更好的法律保障。

  期待台商林瑞安的喜忧只是他人生的一个片断——未来,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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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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