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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登翰:闽南文化的海口性与雅俗性
来源:海峡之声网  2013年09月11日 12:17    【字体:    】  【 关闭 】
 
 

  闽南文化是一种什么类型的文化?学术界和读者有很多疑虑,也有一些争论。有一种意见认为,闽南社会是源之于中原的移民社会。闽南文化在本质上是随着中原移民携带而来的中原文化。中原移民不仅成为闽南社会的人口主体,中原文化也成为闽南社会建构的基础和发展的主导。因此,无论从文化的本体还是文化的功能上看,闽南文化应和中原文化一样,属于大陆性的文化。
  
  还有另外一种意见认为,闽南是靠海的地区,中原移民到来之前是海洋部族闽越族活动的区域。闽越族虽在汉武帝以后逐渐融入于汉族,但其在固有区域上遗留下的海洋文化传统,仍然深刻影响着闽南地区的发展。中原文化播入闽南后出现的本土化形态,主要也体现在对海洋文化的涵化,迥异于中原文化的一种特质。因此,闽南文化应当是一种海洋性的文化。
  
  在这里,两种意见的相持,有一个背景。海洋文化这个概念,从何而来?所指为何?海洋文化是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提出的一个概念。当然,黑格尔对海洋文化的界定带有欧洲的中心主义文化偏见,他以海洋文化来贬低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这是黑格尔自身的文化偏见。当然我们今天来重新讨论海洋文化概念的时候,应该回到这个文化的本体,而不是带着偏见的眼光。
  
  在这里,著名的历史学家杨国桢教授,曾经在讨论中华民族与中华文化时提出一个概念,他认为:“中华民族的形成经历过农业部族和海洋部族争胜融合的过程,中华古文明也包含了向海洋发展的传统。在以传统农业文明为基础的王朝体系形成以后,沿海地区仍然继承了海洋发展的地方特色。在汉族中原移民开发南方的过程中,强盛的农业文明,吸收涵化了当地海洋发展的传统,创造了与北方传统社会有所差异的文化形式。南中国的沿海地区,长期处于中央王朝权力控制的边缘区,民间社会以海为田、经商异域的小传统,孕育了海洋经济和海洋社会的基因。”
  
  这是杨国桢教授的一段论述。这段论述,一方面强调了中原社会的一种文化传统,对南方边缘地区社会的影响;另一方面又强调了南方的边缘的沿海地区固有的一种海洋文化传统,使得中原文化进入这个地区以后,有所发展和变异,主要特点就是涵化了海洋文化的特点和基因。
  
  在这一点上面,就比把闽南文化看成纯粹的大陆文化(内陆文化),或者是海洋文化,是一种更加辩证的科学的态度。在我看来,闽南文化不仅是包涵了大陆文化和海洋文化的两种因素,而且是大陆文化和海洋文化互相交融的产物。
  
  这种现象好像是内陆的河流奔向大海,而在大陆与海洋交界的出海口所形成的三角洲。因此,我们可以用一种概念来重新界定闽南文化,是从大陆文化向海洋文化过渡和发展的多元交汇的“海口性”文化。在这里我提出这个概念,本来“海口”是一个地理学的名词,它通常用来说明内陆的河流与大海交汇的地方。
  
  在海口的周围,从内陆带来的泥沙冲积而成的三角洲,往往是土地最为肥沃、物种最为繁富,也是人口最为稠密和经济最为发达活跃的地方。所以,我想说,以“海口性”的文化,来说明闽南文化的类型,一方面是对闽南文化地理环境所作的概括。闽南位于福建东南部也即是亚洲大陆东南部的濒海地区,是晋江、九龙江的出海口,面对台湾海峡这一沟通北中国海和南中国海的黄金海道,北上可抵东北亚,南下直达东南亚诸国,以此与世界发生广泛联系,是典型的“海口性”的地理位置。把闽南文化看作“海口性”文化,是对闽南地理环境所做的一种概括。
  
  另一方面,闽南地理环境的海口型,也带来了闽南文化的“海口性”。所谓闽南文化的“海口性”,其涵义有二:一、从中原文化的内部看,闽南文化是中原文化南播之后接受闽南海洋地理环境和海洋人文精神的影响,出现的大陆文化与海洋文化互相吸收、融合与涵化的一种特殊形态的地域文化,是大陆文化向海洋文化的过渡和发展,也是中华文化内部的两种不同类型文化(海洋文化和大陆文化)的交汇。所以我们说,闽南文化的“海口性”是指,大陆文化走向海洋过程中,在闽南沿海的海口地区,所形成的一种交融和涵化。这是一方面的意义。
  
  另外一方面的意义,如果我们从世界文化多元化的关系看,闽南是中国文化与外来异质文化交会、碰撞、融摄和对峙的前沿地带和先发地区。外来的异质文化,在晚近四百多年来,就是明朝以来,无论来自西方或来自东洋,也无论是以和平的传播方式,还是以血腥的殖民方式,都是最先在祖国东南海疆的闽粤两省(闽南是其最敏感的前沿地带)发生的,而后才逐渐北上进入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地区。
  
  闽南地区这一特殊地理位置和历史遭遇,使闽南文化包容了不同文化的多元交汇,它正负两面赋予了闽南文化特殊的形态。无论在中华文化的内部还是外部,闽南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文化区位,都犹如泥沙俱下、龙虫并存的海口一样,汇纳百川而成淤,临大海而奔泻,其本身就是一种形态独特而包蕴丰富的文化现象。
  
  这里我说的是闽南文化的类型。它既不是一种单纯的内陆文化,也不是单纯的海洋文化,而是内陆文化走向海洋文化,把二者互相交融、涵化的一种“海口性”文化。这是我对闽南文化的类型和特质的概括。  
  
  第三个问题,关于闽南文化的形态。
  
  我们常常用雅文化、俗文化这样两种形态,对文化作一种形态学的分类。文化的雅、俗之分,只是就文化的表现形态所作的一种大致的区别。闽南文化常常被视为是一种俗文化,或者说俗民文化。这当然不是闽南文化的全部涵义,而只是就其所呈现的独特地域色彩和个性而言。
  
  所谓俗民文化(或称俗文化、常俗文化),是指以俗民(庶民)为主要载体和对象,建立在他们生活传统、信仰传统、社区组织传统和经验传统基础之上的,比较朴素、粗糙,因而带有一定自发性、原生性、非理性和传承性的那一部分文化现象。比如我们常说的方言、俗谚、民间习俗、民间信仰、饮食习惯、口传文学、民间谣曲、民间戏剧和舞蹈等等。
  
  这是一种带有很大民间性的常俗文化,是体现文化地域色彩和个性的最主要代表。它不尽相同于与之相对应的雅文化——士人文化。所谓雅文化(或称精英文化),一般是以士和士大夫为主要载体和对象所表现出来的一种文化形态。它是对前人实践和经验(包括俗民实践和经验)进行整理概括,扬弃提升,从而成为系统比较完整、逻辑比较严密、比较富于理性色彩的知识谱系和社会意识形态。
  
  比如我们常说的社会制度、法律规约、道德伦理、价值观念,以及各种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知识体系等等。它常常由文化的表层、外层进入文化的深层、内层,从社会的底层进入社会的上层,成为统治阶级倡导和支配,并用来制导和推动社会发展的文化力量。因此,相对于俗民文化的下层性和民间性,雅文化带有浓厚的上层色彩和官方色彩。二者既互相依赖和渗透,又互相对立和排斥。
  
  一方面,雅文化是对俗民实践和经验的综合概括、扬弃提升,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雅文化源之于俗民文化。另一方面,雅文化作为官方的意识形态,又对俗民文化起着制约、规范和改造的作用,使俗民文化不致超越一定体制下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规约。
  
  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幅员广大的各个不同区域中,雅文化更多地表现出整合统一的文化共性,而俗民文化则更多地体现出独特地域的文化个性。二者所形成的正是文化结构中官方文化与民间文化、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共性与个性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
  
  在这个认识基础上来考察闽南文化,毫无疑问,从文化的构成上看,闽南文化应当全面包括雅文化和俗民文化两个层面。尤其在闽南社会从边缘向中心靠拢的文治化、中原化进程中,雅文化的某些特殊表现,如朱熹一统儒学大成对闽南的过化。但闽南作为后发展于中原的移民社会,欲了解其文化独特的个性与魅力,则不能不深入闽南的俗民文化。这是因为:
  
  第一、俗民文化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是以移民自身为载体,最先进入闽南,并与闽南的地理环境和文化因素发生融合而产生变异,形成源于中原又异于中原,具有闽南地域特色的本土文化形态。它奠基于民间,拥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相对而言,雅文化是后发的,主要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和知识谱系体现于上层,其对民间的影响要薄弱的多。因此,俗民文化是闽南文化与生俱来一一与闽南移民生存方式同时存在的,形成最早、也最基础性的文化因素。这是闽南文化以俗文化为主体的一个原因。
  
  第二、闽南社会的形成和发展,经历着中原化(即内地化)和本土化二个互相涵化的双重过程。如果说移民社会的本土化进程,所带来的是对移民母体文化分殊化的地域形态,是以俗民文化为代表的同中之异;那么,与移民社会本土化进程同时发生的文治化(中原化)进程,则是移民社会对母体社会与文化的认同与归属,是通过雅文化将分殊化的地域文化整合在中华文化统一体之中的一种异中之同。因此可以说,雅文化表现的是闽南文化与中华文化一体的共同本质,而俗民文化则更多地体现出中华文化在闽南地域自身独特的文化色彩与个性。
  
  要了解闽南文化,不能离开闽南的俗文化,也就是在老百姓生活中保留的那一部分文化。这部分文化才真正体现闽南文化的地域色彩,它的特殊的个性和魅力。  
  
  (作者:福建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刘登翰,编辑:黄德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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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黄普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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